【Zero-Sum Game】16


16 「保護自己怯懦心靈的盔甲。」


在橫山發現沉眠五個小時以後,發了狂似地衝到玄關準備穿鞋奔回崗位,卻只見門板上貼了一張『我幫你請假了,明天再去就行』的紙條,那一瞬間自己宛如虛脫般側倒在十一月冰冷的地板。

真的太焦急了,不如預期的工作和裹足不前的痛苦。
在陌生環境自己總是顯得冷酷,除了必要幾乎不交談,即使交談也只是公式應對;其實並不是討厭對方,只是不清楚該怎麼講話才不至於失禮,也無法承受說出口後可能不被接受的回應。村上的存在宛如扭轉了空間,來到可以暢所欲言隨心所欲,不在乎任何人眼光的小小世界。
因為安心所以放縱,因為信任所以毫無顧忌,但接踵而至的永遠只有後悔。回想起昨天對村上的態度,橫山心頭湧出滿滿的罪惡感;看見村上出現明明很開心,脫口而出的卻是質問,看見村上了解自己的想法明明很感動,卻被戳破心事的羞恥排山倒海掩埋。人與人之間隔著的始終不是牆,而是保護自己怯懦心靈的盔甲。

雙手緊緊環抱雙臂的橫山累了,真的好累,直到被村上喊著『你為什麼又跑到我房間睡覺啊』,才在恍惚間查覺自己又睡了五個小時。

      ◆


「真的不好意思,這麼忙的時候還請假。」刻意比表定時間早十分鐘到現場,橫山在製作人面前深深一鞠躬。
對方若有所思的打量令橫山相當緊繃,心想再尖酸的責備都能接受時,卻突如被拍了下肩膀,「我一直以為你是個客氣的人,不過脾氣也是很大嘛。」
「對不起,我並不是針對你們,那是……」
「你做什麼那麼緊張,我沒說不好呀。」年近五十的男人有著成熟的從容,製作人揚起有無數尾紋的眼角,「你不說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給你太大壓力,發洩完休息下反而好。況且你不在的時候村上來幫忙了,我沒什麼損失,倒是底下的人蠻開心的,畢竟是個明星。」像在訕笑年輕人的未經世事,製作人說完話用手中捲成筒狀的文件打打背,轉身再次投入工作。
此時橫山獨自走到攝影棚中央,抬頭環顧四面八方,確認棚燈的位置、道具的擺設、布幕的更換機關,發現一切一切都彷彿小精靈的魔法,一覺醒來就美夢成真。

太可怕了村上信五,你究竟能成長到什麼地步。
那是發自心底深處最極致的讚嘆和恐懼。

      ◆

「那個,雖然時間不太對,但我想插個話。」【水曜日約會】進行的途中,橫山手頭在翻找等一下的播歌清單,嘴巴卻沒有停著。
「喔?什麼?」坐在對面的村上一如往常回應。
「……上次你去攝影棚幫忙,謝謝。」
「噗嗤……你說什麼呀!不是不能說嗎!」大笑聲接連不斷透過麥克風傳出,聽眾腦海對比電視上的樣子,不難想見村上的表情是如何爽朗,卻只有橫山知道其中包含了多少害羞。

在廣播的歌曲時間,兩個人不約而同的沉默,但是為什麼會沉默?
不是這樣的,他們本來就是能在同一個空間裡,安靜做自己事情的兩人。
橫山用餘光偷瞄坐在正前方,專心翻閱行程表的村上,覺得他真的一點都沒有變,一樣的率直,一樣的認真,一樣在大笑時露出招牌的虎牙,那究竟是什麼東西改變了?

一定是自己吧,那個無論如何都不願前進的彼德潘,頓時嘗到了長大的滋味。

      ◆

或許長大的不只有自己。
車上Mr.Children的歌曲放送依舊,只是此刻的【故作堅強】未免太過諷刺。橫山默默將音量調得更大,以便蓋過後座幾乎藏不住的傷痛。

深夜接到二宮的電話本來就不對勁,雖然曾經有被惡整的紀錄,但透過話筒傳遞更顯虛弱的語調,讓橫山終究無法硬下心腸不管。於是懷抱不安按照簡訊內容來到銀座一間料亭,當泊車小弟迅速上前幫忙停車,橫山只想著“真是個自以為聰明的笨蛋”。
高級的、隱密的、虛弱的、求助的,種種與二宮不相襯的單詞聚合在一起,就只有眼前這副衣衫凌亂不堪入目的悲慘形象。

「……哇喔,你臉色超白的耶。」不要報警、不要當一回事。二宮癱軟在地上發言,話語中隱含的深意橫山敏銳查覺,所以對這種假情訕笑更顯得倒胃。
娛樂圈總有些眾所皆知的秘密,無論何時都在以什麼為賭注,盤算能成為最大贏家的交易;只是橫山沒有料到身為幕後的二宮也陷落其中,這使自己當初聽見他離開【你好!萬花筒】的違和感得到解答。

一個節目從深夜改至黃金時段有很多層意義,但備受重視這點是不會改變的。二宮身為【你好!萬花筒】製作群的元老級人物,實在沒有理由在轉換初期便匆匆求去,除非他太過疲倦或是另有隱情,而現在看起來顯然是後者。
不發一語將車臨停在大廈門口,橫山小心翼翼將幾乎無法自己站立的二宮攙扶上三樓住所,期間即使眼神再怎麼閃躲,都無法忽視漫延在對方身上無垠無涯的瘀青、紅腫及咬痕。

到底有什麼深仇大恨才會做到這種地步?橫山將二宮妥妥扶入屋內坐好,環顧那張失去生氣的臉龐,在要離去之際忍不住開口:「如果還有力氣,可以告訴我是誰嗎?」
只見二宮很慢很慢地轉動被血絲綑綁的眼珠,以一種氣若游絲的乾啞緩緩道出:「……小心……」

最後那個名字微弱到橫山使盡全力才聽清楚。

      ◆

開車回家的路上,橫山覺得自己的腦袋沒有在思考,也不知道該思考什麼。而後開門發現客廳的燈居然大放光明,那一瞬間才真實感受到運作。
「你還沒睡?」脫下外套放至椅背,橫山坐到了剛闔起書的村上身旁。
「睡了,又醒來了。」村上回過頭來,兩人對視。
「……我吵到你?」感覺這樣的目光太直接,橫山撇頭看向自己的大腿,這時才隱約發現在扶持二宮的過程中,沾染到對方身上殘留下非常獨特,但只要是男人就清楚的腥臊味。
「也不算,聽到開門聲就起來看一下,想說都這麼晚了,……不過應該沒什麼事。」若有似無看了眼對方,村上從沙發起身,卻被橫山一把抓住手腕。
「我是去接二宮,他、他醉了,所以我去接他,就這樣。」彷彿剛才的路程將冷靜全數用盡,橫山對於欲蓋彌彰的自己也感到困惑。其實查覺不到吧?那真的只是很微弱的氣息。
「那為什麼不找相葉?」
「不可能找相葉的吧那情況……」剛說出口就知道失言,橫山仰首,望向皺起剛硬眉宇的村上,覺得自己像被打了探照燈的犯人,無處可逃。
「我是不知道那是什麼情況,總之你沒事就好,我去睡了。」抽開被抓握的手,村上回過身卻被橫山從後方一把抱住,他一邊掙扎一邊喊著:「做什麼放開啦!我真的要睡了!」
「我不要!除非你聽我解釋!」
「解釋什麼你不是都講清楚了?」
「我……」因為擁抱所以靠近,因為靠近所以心動,橫山望向那張似乎很久沒有仔細端詳的臉龐,不由分說吐出:「……想要接吻。」
頓時村上停止上一秒的掙扎,橫山半閉眼眸緩慢地將臉貼近,就在感受到對方鼻息的距離時,聽見一句:「我不要。」

「現在沒有理由接吻吧?」

村上這樣說著,橫山沒有任何台詞可以反駁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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