畫中仙


原創耽美文。古代農村設定。一萬餘字一篇完結


一、

在往東北路上,途經一條岔路,過了茂竹再踏過及膝山泉,便可到達一農村。該農村經年濃霧圍繞,路似迷宮難進難出,故村內人多半自給自足,形成一穩定聚落。
然而這聚落不知是否水土環境造成,新生兒陰盛陽衰,在極需人力的農村裡,壯年男丁就成了供不應求的存在。

若要形容于稌年在村裡的情況,大概是潘郎車欲滿,無奈擲花何。
于稌年生來便是唇紅齒白桃花大眼的俊秀臉蛋,一度讓親戚感慨怎麼又生了個女娃兒,直到爹娘出來喊“女娃個頭,這小子帶把,是個男的”,這才讓于家重燃希望。
而隨著年紀增長,于稌年越發挺拔強壯,十五過後已是村中最高大的男子,他可一肩扛雙擔,雙腳踩淖田,最難能可貴是日日農作卻絲毫不損玉面白皙,簡直是全村的心頭寶。
於是女孩兒的花果如雪片般飛來,對此于稌年總是盈著一張臉笑笑收下,偶爾還幫忙調整下髮簪搞得對方呼吸都要喘不過來。

都是些套路。于稌年心想。
別說十五歲是小小年紀,早在他懂事之時,就明白自己佔盡了天時地利人和。自幼他碗裡裝的肉總比別人多,他口裡含的糖總比別人甜,他做錯事只要眨著一雙水汪大眼,對方就會羞笑道“好了好了又不是怪你”。如何簡單如何容易。
現在的于稌年已然十九,十九歲在農村已是足以成家的年紀,面對周遭接連不斷的說親,他覺得有些膩了,村裡的姑娘多是多,但總歸著還是沒有上心的。

于稌年以前在塾堂看過一幅畫,那畫裡柳枝搖曳,樹下有一女子撫琴而坐,女子容貌面似白玉眉若黛染,俯首垂睫如姣花照月嫻靜,唯獨那抹小巧朱唇尾韻上揚,平添一分俏麗媚人。
于稌年望著望著猶如墜入一池春水,從此胭脂俗粉不入眼。

今日裡于稌年已將農活做完,為圖清閒他走了個老遠,來到邊界的山泉池旁坐下,他在那裡洗手洗腳,覺得全身清涼暢快,洗著洗著突覺眼前一物載浮載沉,再定眼一瞧,那不是個人嗎?
于稌年終究是純樸鄉村的好兒郎,他趕忙踏破泉水來到池中,將那人一把撈起,只見白如死灰的濕漉臉龐尚有氣息,於是一肩扛著便往村裡的醫館跑。
經過醫生搶救,剛才命懸一線的人正靜靜躺在病床,鼻息平緩穩定。

于稌年坐在一旁來回打量眼前的男人,無論幾次都只得到“白得像雪”這樣粗糙的贊歎。這並不能怪他,農村人挑擔挑柴不挑紙筆,雖然上過塾堂,但平日裡下田幹活慣了,沒有人會文謅謅的說話,可謂書到用時方恨少。
而在他的注視下,病榻上的人緩緩睜開雙眼,張口就讓他從尾骨一陣酥麻。

「……這裡是哪兒……」
這話說得不稀奇,稀奇的是那人發出的聲音。農村裡的漢子說話粗獷霸道,就算是妹子也都朝氣蓬勃,于稌年從沒聽過眼下這又黏又甜像沾了糖似的嗓音,瞬間呆若木雞。
「……你是誰?」久久未得回應,對方再次詢問。
「啊,我、我叫于稌年!十九歲!」不知不覺竟然把年紀都報了出來,于稌年暗罵自己的傻氣,卻見眼前人眨了眨眸子,輕聲回道:「我是古全,二十四歲。」

這個人居然比我大了五歲!這不可能!于稌年眼若迅雷的反覆掃射眼前人,覺得那清秀臉蛋怎麼看都不該有這種年齡差距,簡直該找醫生來檢查一下。
而後他真的找了醫生,因為古全突如雙手抱頭,痛苦的呻吟起來。



「喪失記憶?」于稌年快速眨眼,覺得一天裡怎麼就遇到這麼多新鮮事。
「可能是因為撞擊,或者是溺水時缺氧傷到腦子,日常生活是沒問題,但他記不得自己的家,也記不得親人,要回去是有點難了。」即使足足矮了于稌年二個頭的高度,陳玖推起眼鏡的姿態仍舊充滿自信。當初他因為個頭過小被父母放棄式的扔給遠方親戚,最後竟學了一身醫術榮耀返鄉,成為村裡難得的知識份子。

「村子需要男人,我覺得他留下來剛好。」不假思索便說出口,或許于稌年從一開始就打定留下這男人的主意。
「此人來路不明,你可要想清楚啊。」即使長了個頭,陳玖知道眼前人終歸是個孩子,自得出聲叮嚀。
「來路不明就不明吧,反正他也出不去。」可惜的是現在于稌年的笑顏怎麼看都配得上一句老奸巨猾。



小醫館空間有限,陳玖看著古全除了失憶外沒有其他嚴重外傷,再加上于稌年信誓旦旦說會照顧他,於是便早早將兩人送出門。兩人併肩走在阡陌小徑,竟引來男女老少側目旁觀,這點讓古全很不自在。
「……我很奇怪嗎?」抓了抓後頸,古全覺得那些目光直白到刺人。
「沒這回事,就這地方男人少,看到生面孔總是好奇。」
「也沒有少成這樣吧……」
「再加上你跟我走在一起,大家更好奇了吧。」于稌年薄唇輕笑,彷彿能聽見少女窸窸窣窣的耳語。

其實于稌年大可挑選更隱蔽的小徑回家,但在他看見古全站起時,那與自己一般般的身高,以及白皙清秀的臉龐,一時玩心大起想讓大家見識見識,自己不但受女人歡迎,連撈回來的男人都長得特別好看。
於是他一如既往收下大家爭相奉上的鮮花水果,連古全手上都多了好幾個。而當他看見小姑娘因為古全道謝的嗓音羞紅滿臉時,不知為何欣喜異常。



再彎過一塊瓜田就能到于稌年家,先前一直安靜跟著的古全,步伐忽地停滯下來,于稌年發現後回頭問道:「怎麼了?我家就快到了。」
「……我不能去你家。」一雙秋波眉垂下,古全看著自己懷裡的花果,不僅腦袋混亂連心情都很是複雜。
「不去我家?不然你要去哪裡?」這倒是有趣,于稌年心想。這個村裡多得是想往他家跑的,怎麼就眼前這個人不想了。
「我身上什麼都沒有,你救了我已經是大恩,不能再添麻煩了。」語畢,古全仰首,臉上如山脈高低起伏的唇角自然飛揚,眉目卻反向下墜,矛盾搓揉出一股清冷哀愁,于稌年看了心頭一緊,覺得此人第一眼雪白、第二眼清秀,第三眼倒顯得楚楚可人,變化萬千甚是有趣。

「原來你在擔心這個啊,謝禮我倒是不急,你用身體慢慢還就行了。」
此話一出,古全霎時瞪大雙眼,而于稌年覺得這表情像隻受驚的花貓,又是另一種風光。


二、

在看見帶回來的是個高大健康的男子時,于家幾乎無異議就讓古全住下。于家主要種稻,現在正值育苗前的整地期,這種粗活人力越多越好。
「這是我的衣服,你先穿吧,如果嫌大我明天再請我娘改一改。」把幾套衣服擺到木桌,于稌年看著坐在床上發呆的古全,覺得這人的氣質真是不一般,乾乾淨淨還自帶一種溫潤,至少與這農村是不同的,說不定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少爺,因為什麼事流落在外。
「……謝謝,能不能借個針線,我可以自己改。」古全站了起身走到桌旁,拿起衣服上下張望,似是心中有了定數。
「你能自己改?」這事聽在于稌年耳裡很是驚訝,在這裡除非獨身一人,否則針線活大多是女人的工作。
「你不信?我改給你看。」輕輕一笑,小巧的唇線上揚,像池裡的菱角一樣漂亮。

于稌年看著這表情總覺得似曾相識,抱持著這樣的疑惑去借了針線,而後就看見古全熟稔的穿線插針,工法整齊的將褲腳縮短了一吋,衣袖部分倒是縮進三吋,據古全的說法是這樣幹活比較便於行動。
這下于稌年可又是一驚,從那精緻的手工看得出這人並非遊手好閒的貴族少爺,若說是做細活的,卻又懂得粗工該如何衣裝,實在各種矛盾各種難解。

「我是不是嚇到你了?」古全突如的發言讓于稌年回神,他看見古全此時垂著眉眼望向手心。
「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知道自己會做,好像我什麼事都會做,大概是只能自己做吧。」語畢呵呵兩聲,既是自嘲又顯淒涼。
「……所以你真的一點都記不起來?」于稌年試探性的詢問。
「什麼都沒有,但我知道我叫古全,知道我挺行的。」
最後一句話裡帶著莫名自信,于稌年看著古全臉上反差的靦腆表情,覺得這人是真的有趣,他想多了解這個人,想跟他做好朋友。

「你行不行明天下田就知道了,空口說白話沒用的。」
「當然,明天就讓你大吃一驚。」
不用等到明天,現在就很大吃一驚了。于稌年看著對方瞇起眼睛笑彎嘴角,腦海似乎有個印子越來越清晰。



農作開始的第一天,于家長輩可是奮力稱讚了于稌年一頓,覺得這小子不僅能幫于家賺些免費蔬果,還撈了個這麼有用的男人回來,簡直祖上積德三生有幸啊。
可看在于稌年眼底倒有點不是滋味,他好歹也是握著鋤頭長大的,怎麼在翻地速度上居然跟這初學者差不多,沒道理啊!
於是他一有機會就找古全較量,最後結果他自然是贏了,可那差距居然一天天縮小到讓人心驚,若不是他用農具的時間長了點,誰輸誰贏還不知道呢。
對此古全倒也不謙虛,直說了:「要不是我跟耙子不熟,沒準還能更快點。」

好你個古全這就囂張起來啦?要不今晚我們來比吃飯!
比就比,黏土魚我可不怕你!
就說你別這樣叫我!你年紀大就不怕吃飯噎到啊!

到最後旁人已經看不出感情究竟是好或不好的叫囂,只有他們彼此知道越是玩鬧兩顆心越是貼近。
日子一天天下去,于稌年越發覺得古全這人好,粗活做得起,細工也靈巧,又有一顆溫柔寬厚的心,兩人吵吵鬧鬧事後從不計較,相處起來百無禁忌無話不談。
那天于稌年不知哪根筋不對,順口便喊出了“哥”,而古全聽見也順口回應“怎麼了”,下一秒兩人四目相接,旋即笑了出來,彷彿真是投胎來的兄弟一樣。
事情至此于稌年很是滿意,唯獨一件事。

這農村本就男丁鮮少,要同時具備顏好活好脾氣好更加難如登天,以前于稌年是一個,現在古全來了又是一個,這下可好,整個村落彷彿又活了起來,女孩們的心兒蹦蹦跳,原本就桃花滿滿的于宅現在更盛了,但于稌年看著就不高興了。

這人是我帶回來的你們湊什麼熱鬧。

“哥,張府那妹子不行的,成天咳嗽頭疼,農家不適合這種。”
“哥,孫府丫頭也是不行的,你看她針線活還沒你好,看著鬧心。”
古全聽著聽著不禁覺得好笑,自己初來乍到,光是適應生活就得耗精費神,更何況那顆回憶全無的空腦袋不時叫人心亂,自然也沒多餘情絲掛在別人身上。倒是眼前這大男孩比自己著急,白日裡笑臉迎人,夜裡倒是見縫扎針,所謂人有兩面不能不信。

「黏土啊黏土,你想多了,那些姑娘多半是來看你的。」喝下手中熱茶,古全覺得這樣便是享受。雖然在農活歇息時會有人來送些湯湯水水,可多半是打聲招呼便走了,哪像于稌年身邊聚集的那些女孩兒,每個都笑得像朵小花等待垂青。
「哥,看我的人是多,但看你的人是真啊,我分得出來的。」于稌年就是搞不懂古全怎麼那麼沒有自知之明,他可是聽了好幾次有人來打探古全的嫁娶情況,好在自己打著“好不容易來個人手可不能被別人搶去”這樣的名號,讓于家上上下下一致以“個人隱私無可奉告”八個字打發回去。
「那怎麼樣算是真?你倒是說說看。」看著對方越說越來勁,古全不禁放下茶杯,右手撐起下巴聆聽。

「我看你就挺真的啊!」

不假思索脫口而出,于稌年看見眼前人突如一愣的表情,才意識到自己說出了意味不明的話語,趕忙再補充道:「我、我是說你這個人很真,所以看什麼都顯得真了。」
這個補充倒讓古全相當滿意,也就接續回應:「也是,看來看去對我最真的就是你了。」

語畢,古全低眸輕淺微笑,于稌年透過燈火望著望著,終於知曉一直壓在心頭那莫名的熟悉感為何,便是塾堂裡那幅美人畫,面似白玉眉若黛染,俯首垂睫如姣花照月嫻靜,唯獨那抹小巧朱唇尾韻上揚,平添一分俏麗媚人。
這一切一切猶如春風撩過于稌年心房,漣漪已起,便再也靜不下來了。


三、

古全不記得從何時開始,于稌年會三不五時喚他作“全哥哥”,那叫法親暱可愛自帶撒嬌,配上那雙桃花大眼溜溜的望向自己,總叫人不太習慣。
可于稌年就是要不著痕跡製造這種不習慣,他不想讓古全太沉溺於跟自己當兄弟的安心,他要讓古全慢慢察覺事情不對勁,卻又不知道該從何阻止起。
于稌年一向明白自己有表面上的優勢,而他的心思在這層優勢下發揮得淋漓盡致。

「哥,我鞋子破了,你幫我補好不好?」于稌年手裡抓著一雙洗好的黑色布鞋,直挺挺的舉在古全眼前。
「幹嘛要我幫你補,找你娘去。」古全像趕蒼蠅似的揮揮手。
「我娘在忙,而且我喜歡全哥哥的手藝。」
越挫越勇的將鞋又往前推了兩下,于稌年看著古全低眸撇嘴的模樣,知道他正為了全哥哥這稱呼鬧彆扭,卻又不想直接拒絕他,思索半晌後只能不甘不願的將鞋收下,走到木櫃前拿出裡頭的針線。

古全將東西備妥後坐下,把桌上的燈架挪得靠自己近一點,他抽出盒裡的黑線,在燈火前指尖細膩的穿進針孔,而後翻了翻手頭的黑鞋,找到破洞便一針一線一進一出的反覆動作。期間于稌年一直坐在對面望著,他望著鵝黃光線下顯得更加溫潤的白皙臉龐,垂下的眼睫煽出一片陰影,菱角般的唇型固定上揚自帶笑意,畫面美好到連眨眼都顯得浪費。

在于稌年察覺自己的心意後,他越發的覺得古全好看,早起蓬頭垢面好看,農活汗流浹背好看,就算被一群姑娘包圍著,于稌年也認為沒有一個比古全更好看。
他的全哥哥比春日的百花明媚,比夏日的朝陽耀眼,比秋日的落楓動人,比冬日的霜雪白皙,若不是他腹中無墨,怕是千千萬萬句都訴不盡。
而這樣一個好看的人,現在就靜靜的坐在眼前,專注無比的幫自己補鞋底。

「……你幹嘛一直看我?」無法忽視過份灼燙的目光,古全從手頭的針線仰首,毫不意外與那抹眼神撞得正著。
「因為你好看,所以就一直看著了。」沒有一絲遮掩,于稌年赤裸裸的話語讓古全皺緊眉眼,嘴角也硬生生下滑。可怕的是于稌年連這堪稱滑稽的鄙夷表情都覺得可愛萬分。
「我不想被比我好看的人稱讚好看,很奇怪啊。」
「你覺得我好看?」
「好看啊,好看極了。」語畢,古全輕輕的揚唇微笑,笑容猶如一隻剛出生的奶貓,那般稚嫩那般惹人憐愛。
于稌年難以言明心中情緒,只覺心臟發了狂似的噗咚噗咚亂跳,又怕它跳得太急會嚇跑眼前人。

看著對方藏不住欣喜的盈盈笑臉,燈光下唇齒紅白分明,輪廓俊秀恰似筆墨完美,古全放下針線,躊躇一會兒開口說道:「我也已經習慣這裡的生活了,你不用老陪著我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彷彿冰火一線,于稌年的表情剎時變得陰沉,古全難掩一陣心驚。
「……畢竟你也老大不小,該找個姑娘了。」
「你年紀明明比我大,沒資格說這種話!」沒想到連古全都向他催親,于稌年實在忍不住心煩,音量自然也大聲起來。

「我跟你不一樣,我是個外來客,你在這裡土生土長,你有家。」
「有家又怎麼了,你也可以把這當你的家啊!」
「但這裡終究不是我家啊!」
「你跟我在一起不就得了?我家就是你家啊!」
「于稌年!」

瞬間的大喊讓于稌年愣在原地,隨即發現自己說出了多麼駭人的話語。
「不、那個,我……」想要解釋腦子卻拼湊不出詞句,于稌年紅著耳廓整個人像被火燒,反觀古全只是蹙眉凝望,最後嘆出一氣。
「稌年,我知道你年紀還小,但有些話不能亂說。」
這話倒是將于稌年心裡的火導往另一方向,他登時站起,高大身型映出的黑影籠罩古全全身。

「你剛才說我老大不小,現在又說我年紀還小,這不是自相矛盾嗎?」
「你冷靜點,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。」
「不是我想的那樣那會是怎樣?我的心意我自己還不明白嗎?我喜歡你!我就是喜歡你!誰也別想幫我作主!」
氣惱的把話說完後,于稌年轉身就跑,古全只是坐在原地,看著自己手中的鞋,覺得頭一陣一陣的痛,沒能想起什麼反而又塞進什麼。



于稌年一回到自己房間就後悔了,非常非常後悔。
他本就知道這事急不得,只想慢慢放長線挖深坑,但或許真是年輕氣盛,被激個兩句就什麼都忍不住了,再加上他從小到大多半是被人讓著寵著,根本不用耗費心思去考慮什麼後果。可古全不是這種人,他雖然脾氣好卻又保有自己的原則,若事情真的不對,那是半步都不會讓。所以每次姑娘們拿些貴重布料或擺飾給他時,他都堅持不肯收下。
喜歡這樣的古全,非常喜歡,卻又希望此時他可以多讓自己一點,最好把他的得寸進尺全都包容下來,就這樣投入自己懷裡。

但怎麼想都不可能啊!于稌年真是懊惱得想要馬上去死。

就在他真像團還沒揉開的黏土趴在桌面時,房門突然被叩響了,于稌年瞬間像被雷擊般起身,于家人進他房間都相當隨性,會這樣注重禮數的只有那一人。
他胡亂摸著自己的臉,像在檢查儀容又像在確認是否夢醒,此時指叩聲再次響起,于稌年隨即將門打開,果不其然是垂眉低眸的全哥哥。

「……鞋子,補好了。」沒有對視,古全只是自顧自地將鞋塞進于稌年懷裡。
「謝謝哥,我………」
「先別說了,我現在頭有點痛。」
「頭痛?你沒事吧?」于稌年伸手想扶,古全兀自退後了一步,於是那雙手只能尷尬的收回。
「我睡一覺就沒事了,你也早點睡吧。」古全說完話便轉身離去,于稌年看著那微微瑟縮的背影,覺得心底一陣一陣抽疼。那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有這種感覺,而他清清楚楚知道這就叫作戀愛。

其實他也明白兩個男人在一起並不容易,可戀愛就是毫無道理,他眼裡只想看著那個人,心裡只為那個人魂牽夢縈,那是自然而然的反應,就像渴了想喝水,餓了想吃飯一樣道理。
于稌年低頭看著懷裡那雙鞋,看著上頭細膩平整的手工,他知道古全沒生氣,只是一時無法接受而已。

沒關係,我可以等。于稌年這樣對自己說著。
若真那麼輕易到手,就不是他痴痴戀戀的畫中美人了。


四、

越是相處,古全越覺得于稌年這個人很不簡單。
平常看他神采奕奕笑容可掬,眨著一雙桃花大眼就是農村裡朝氣純真的孩子,然而那張俊秀臉蛋一但沉靜下來,彷彿披上件高不可攀的貴族外衣,低眸抿唇充滿深意,讓人猜不透心思。

打從改變稱呼開始,古全自是察覺于稌年對自己的態度有所改變,但他不敢想,也不願去想,奈何戳破那張紙的瞬間來得太快太急,沒有留下一絲轉圜整理思緒。
幸而于稌年也沒有再提,就像那只是一段陰錯陽差的眼角眉梢。

原本真是這麼想的,可是在古全看見于稌年挾起最大一隻雞腿放進他碗裡,扛起相較之下更重一些的木柴,並且不著痕跡的擋掉那些想要靠近的姑娘,古全就知道于稌年是認真的,而且那些舉動明顯卻不逾矩,自己竟沒有理由拒絕,簡直一灘泥濘進退兩難。

于稌年也明白古全煩惱,可他就是要古全煩惱,他知道古全並不討厭他,但離那些情啊愛啊又有一點距離。
無所謂,反正我就是想對你好,那些姑娘不也完全不考慮對方只是一味付出嗎?她們行我為什麼不行?

今日豔陽灼人,似乎連犛牛也不耐起來,牠一個上午杵在原地動也不動,于稌年怎麼趕都沒用,原想著乾脆拿飼草把牠引回家關個兩天重新教育,豈料古全為了查看情況跨過阡陌走了過來,那牛看到人影瞬間就像發了狂似的往前衝,于稌年一時也抓不住,就見古全為了閃躲跳下另一邊水田,身影卻再也不現蹤跡。
于稌年以為自己就這樣失了呼吸,腦子裡轟隆隆的巨響,貌似心跳卻更像世界末日。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跑過去的,只覺全身發冷唯有頭皮燙得麻得倘若生煙,他雙手在水田裡扒著,很快就找到那緊閉雙眼一片蒼白的臉龐,他使盡全力將人往小徑上拖,隨後自己也翻身爬了上來,顧不得滿身爛泥就這麼把人打橫抱進懷裡,聽不見旁人叫喚只一味喊著“滾開,都給我滾開!”他死命的往前跑,汗水讓他看不清眼前,可這一切都比不上懷裡這個人。

很快的他將人帶進醫館,陳玖馬上出來接應,于稌年一度不願將人放下,然而陳玖一句“你不放手才真的會害死他”,這才突然讓他清醒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,于稌年坐在診間外覺得自己一片虛無,彷彿靈魂和肉體抽離,外頭的風吹草動完全進不去心裡。
隨後診間門開了,陳玖從裡頭走了出來,于稌年馬上起身詢問情況。

「身體沒什麼大礙,他會突然暈倒可能是失憶的後遺症,也可能是天氣太熱了。」脫下白手套,陳玖原以為是什麼大病,但檢查幾圈後只覺得年輕人大驚小怪長了個子不長腦子。
「那我可以進去看他嗎?」聽完陳玖的話,于稌年終於感受到胸口的起伏喘息。
「可以是可以,但別吵他,他睡得很沉,敢情是好幾天沒睡好了,你們這些做體力活的不好好休息不行啊。」
「……我知道了。」胸口那股氣似乎又堵住了,于稌年點點頭,隨即躡手躡腳的走進病房。

他輕抬一張椅子到床邊坐下,看著古全躺在純白病床上,畫面美好寧靜彷彿水墨。
不願去想,卻又無法不去懷疑古全這幾天沒睡好會不會是因為自己。于稌年知道古全是個認真又十足溫柔的人,即便要拒絕肯定也會想個不傷人的法子,或許自己也是利用這份溫柔才敢為所欲為得寸進尺。
可是在古全身影消失那一瞬間,于稌年好害怕,他真的好害怕,他從未想過失去古全會是一件這麼可怕的事,彷彿一株成年大樹被連根拔起,掏空到他甚至不敢擁有。

「……這裡是……醫館?」古全黏黏軟軟的聲音響起,于稌年始終覺得這就像天籟一般動聽。
「你剛才昏倒了,陳玖檢查完後說沒事,就要你再多睡一會兒,我會在旁邊陪你的。」
「不、不用,我沒事,我可以起來。」古全邊說話邊急著起身,于稌年一把按住古全肩膀,緩緩將人壓了回去。

「你不用擔心,我不喜歡你了,所以你安心睡,不用怕我。」
于稌年看著古全一雙眸子眨了眨,裡頭寫滿困惑,可是他覺得這樣也好,這樣就好。
只要古全能好好的,喜歡還是不喜歡都無所謂,他只要古全好好的在自己眼前,哪怕一輩子就只能這樣望著也行。
畫中人終究只能遠觀,硬是碰觸只會把身影弄糊了而已。

比起于稌年百轉千迴的心思,古全這廂倒是清晰許多。耳邊還隱約環繞于稌年大喊“滾開”的聲音,以及被緊緊摟進懷裡奔跑的顛簸,自己靠在那個人被汗水浸濕的衣服上,沒有不適只覺得整顆心被盛得滿滿的,彷彿再多就要溢出來了一般。
這樣一個人說著“不喜歡了”,那是任誰都不可能相信的,而今他選擇這麼說的心思,只讓古全愈發的感到心疼。

「……稌年,你今晚到我房裡,我們談談吧。」看著對方垂下眼眸卻藏不住鼻頭的泛紅,古全覺得這個人果然還是個孩子啊。
「不用談了,我說了我不喜歡了。」
「你真的不喜歡了?」

古全追問的語調實在太過溫柔,于稌年禁不住的仰首,眼裡只見那人菱角般的唇型上揚,卻是真真實實的笑著。
這個問題于稌年最後並沒有回答,因為見過那抹笑容,還要說不喜歡這個人,真是太難、太難了。


五、

在于稌年到古全房間以前,他做了相當多的心理準備,他深信現在無論發生什麼事他都能從容以對,因為他不願再給古全帶來任何困擾負擔。
即使如此,當他看見古全在自己面前緩緩解開上衣釦子時,還是驚嚇到一顆心差點就掉了出來。

「不、不是!我沒有要做這種事!」雖然十九歲的他妄想過各種旖旎春光,但這畫面太過突然太過衝擊,他只能趕忙用手遮住視線,慌亂得一心想埋進土底。
「你在想什麼,我只是要你看看而已。」古全帶著一抹止不住的笑意。
「看看也不行啊!誰知道我會看出什麼!」
「就是要你看出什麼。」語畢,古全一把拉下于稌年遮住眼睛的手,于稌年也順勢看見古全已然赤裸的上身。

而這一看倒讓火燙的心頓時就涼了。

「這是……怎麼回事?」
古全的體格穠纖合度,膚色白皙如雪,怎麼看都是大好美景,但此時于稌年卻無暇欣賞,整個視線被上頭無數道突兀的褐色傷疤吸引,連眨眼都忘記。
「我也不知道,但這些都不會痛了,想必是很久以前就留下的。」古全邊說話邊用指腹劃過肚臍上方一道橫向疤,那上頭還有淺淺粗糙,猶見當時傷勢之重。

「怎麼會……這麼殘忍。」于稌年心底浮起當初陳玖跟他說的“此人來路不明”,或許有一部份也是考量到這些傷痕。
「這些疤怎麼看都不正常,我如果不是個備受欺凌的下人,可能就是作奸犯科的大盜吧,總之不是什麼好東西。」古全毫不避諱的自嘲,于稌年聽了只覺心頭一陣抽痛,突然讀懂為什麼古全要讓他看那些傷疤。

「你不要胡說,你很好!比任何人都好!」于稌年壓抑不住的緊抓古全手腕,著急的想讓對方知道自己的心思。
「連我自己都搞不清楚了,你又怎麼能確定?」古全想躲開視線,于稌年卻更加逼近說什麼都不肯退讓。
「我就是能確定!哥,那些都已經過去了,我不管你過去是什麼,我只認得現在的你,而現在的你是這麼的好,我不准你這樣說自己!」
「稌年,我配不上你的。」
「誰管什麼配不配得上!我只知道我喜歡你!我就是喜歡你!」
「你不是才說不喜歡我了嗎?」
「我那他媽的屁話你信嗎?」
急到連粗口都爆了出來,于稌年頓時有些尷尬,但他現在什麼偽裝都顧不得,只想把整顆心就這樣赤裸裸攤開,讓眼前人知道上頭滿滿寫著喜歡。

「……我確實是不信。」在鼻尖吐息可以到達的距離,于稌年望向古全,那張溫潤如玉的臉龐,此時清清淺淺猶如綠池中的一朵蓮。

「你對我是真的挺真的。」

繞口令般的話,古全說完禁不住呵笑兩聲,那聲音猶如荔枝出水,甜得人心頭一陣酥麻。
于稌年知道自己不行了,他無法騙自己,即便這人真是畫中仙、池中月,他都想好好捧在手心裡,哪怕下一秒就消失了,至少還擁有過一秒。

於是他鬆開抓住手腕的指尖,轉而扣住後頸和腰際,他控制不住的親吻古全,反覆啄吻他夢寐以求的菱型唇瓣。腰上五指直接碰觸對方赤裸的肌膚,叫人愛不釋手只想納為己有。
古全若有似無的抵抗,在于稌年眼底反而像欲拒還迎撩人心弦,他試探性的伸出舌尖,稍一強硬便撬開對方齒貝,這讓于稌年吃了一顆定心丸,旋即更加霸道的在口中肆虐纏綿。同時腰上的手也沒停著,他沿著脊柱漂亮的曲線來回游移,每次終點都更往下探一點,最後進入褲頭,感覺對方只是輕顫卻沒有阻止,乾脆心一橫直闖蜜桃幽徑,終於惹來懷中人推擠反擊。

「……你、別太超過。」
雙唇被吻得紅潤水嫩,古全此時的怨懟聲線過分柔和,猶如嬌嗔。
「你不願意?」其實于稌年也知道自己太急,卻又害怕錯過今時就再無良機。
「這不是很奇怪嗎?我是個男的,而且我年紀比你大。」頂著紅通通的耳廓,古全努力穩住氣勢,但于稌年越看古全那張因為彆扭而噘起的唇瓣,就越想狠狠疼愛一番。
「就只有這時候會拿年紀壓我,年紀小哪裡不好,我身強體壯耐操勞啊。」
「我說了我不是什麼好東西,你不可以……」
「我就要看看你到底能壞到哪去!」覺得再說什麼都是歪理,于稌年乾脆發揮農活得來的蠻力,把人打橫一抱就丟上床舖。

面對壓上來的身軀,古全本想掙扎,卻在看見那副情欲迷離的沉醉表情時失了力道。他不禁暗嘆長得好就是吃香,年紀小就是喝辣,吃香喝辣叫人怎麼不投降。
 

   
此時于稌年望著躺在自己臂彎裡休憩的古全,回味剛剛的春色無邊,只覺這個人確實是挺壞的,否則怎麼會讓人這麼想欺負,還越是欺負越是撩人,越是撩人就越想欺負。

「……稌年?怎麼不睡?」
糖似的嗓音傳來,于稌年低眸,便與那雙柔和的眼波對望。
「沒事,碰巧醒來而已。」
「我壓得你手麻了吧?我換個姿勢。」古全說完欲要動,于稌年倒是眼明手快將人按下。
「不麻的,你要是不在這裡,我才真是睡不著。」
「你小子嘴那麼甜,偷吃糖啦?」
「可不是嗎,誰叫你比糖還要甜。」
調侃人的反而被佔盡便宜,古全頓時撇著一張嘴,閉上眼睛不想再理。于稌年看著只覺這表情可愛萬分,禁不住又在唇上偷了個香。

「你就安心睡吧,明天賴床也行,我們休息一天出去外頭走走,偶爾也該放鬆一下。」
于稌年自顧自的把話說完,雖然沒有得到回應,但他知道懷裡的人聽得見,因為那耳根子藏不住的發紅起來。



其實于稌年一直想讓古全看看塾堂那幅美人畫,無奈找不到適當名目,再加上幾年前塾堂經過一場大翻修,很多東西都換了地方,現在終於逮到天時地利人和來挖寶。

「真有那幅畫嗎?不會是你作夢吧?」原以為的兩人約會卻是來這種地方,古全看似幫忙卻只是東摸西摸,態度頗不認真。
「肯定有的,那幅畫我看一眼就迷上了,要是夢不可能這麼真。」翻起滿是灰塵的木箱,于稌年說得肯定。
「找到又怎麼樣,畢竟就是一幅畫啊。」古全沒有察覺自己越說越不高興,話中沾滿醋勁。
「有了有了!找到了。」于稌年欣喜的驚呼,古全隨即湊過身子去瞧那副畫,只見畫裡細柳搖曳,樹下有一女子撫琴而坐,那女子面白如玉溫婉如水,畫面雖美卻敵不過保存失當,濕氣黃斑點點躍上紙面,著實把那仙氣打個粉碎。

「……是還不錯,只是……」古全實在很難言明心中思緒,畢竟于稌年如此看重這幅畫,總不好隨便批評。
「果然是場夢啊,不過無妨,反正畫中人我已經有了。」感嘆一聲,于稌年旋即將畫軸捲起,似是了結一樁心事。
「什麼畫中人?」古全眨眨眼睛,心臟不自主亂了一拍。
「我心心念念的畫中美人啊,現在正看著我,跟我說話呢。」那雙桃花大眼毫不避諱望著,古全頓時雙頰泛紅,巴巴一張嘴不知該說什麼。

唉,就算再怎麼美若天仙,但畫就是畫,怎麼敵得過眼前人千姿百態萬種風情。
池中月是天上月,眼前人是心上人,天上人間只一想念,再無懸念。


=== 完 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


小設定

● 古全剛出生時被算命說命中劫難不斷,於是名字取自“古難全”,祛難而得“古全”。
● 于稌年的于本身是中國東北大姓,而稌音讀ㄊㄨˊ,即糯,禾木科稻屬,一年生草本。名字倒過來念很像黏土魚,但其實只有古全會這樣叫他。
● 陳玖有三個姐姐,名字本身意涵等待許久的寶玉,父母的期待與後來的失望可見一般,更諷刺的是他酒品很差(苦笑)

● 古全只矮于稌年可有可無的二公分。
● 于稌年比古全黑一點,雖然臉上沒有但身上的痣很多,所以有次于稌年說著“你身上有疤,我身上有痣,也是絕配”,古全一邊笑一邊戳向于稌年心口上那顆,痣。(斷句自重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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